共伞 洛夫

共伞
共伞的日子
我们的笑声就未曾湿过
沿着青桐坑的铁轨
向矿区走去
一面剥着橘子吃
一面计算着
由冷雨过渡到喷嚏的速度

这首小诗意象单纯,语言浅近,情感则淡中见浓,别有兴味,近乎唐人绝句的手法。诗写于1981年,但诗中的事件则发生在1961年,时隔20年才得以成诗,这份情感为何能蕴藏那么久,连我自己也说不清。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,即当时我的确有过那么一段宁静而温馨的生活。
那时结婚不到半年,我在台北市区工作,而犹带新娘味的琼芳则在台北郊区平溪乡的小学教书。每逢周末,我便搭乘火车前往平溪与她相聚,及至星期一早晨,留下两天的欢愉和一包换洗的内衣,再搭车返回台北上班。数年如一日,风雨无阻。
平溪是一个矿区小镇,当时因交通不便,外来的游客不多,但众山环抱、碧树连天,风景绝佳。
妻在小镇街尾租了一间小楼,楼外是一条狭巷,巷尾就是铁道的终点,偶尔有运煤的小火车轰隆而过,平日不免吵人,周末则十分安静。小楼右侧是小镇上唯一的一条街,全由青石板铺成,雨后特别清亮,穿着木拖鞋踢踢踏踏走过,衬托得这小小的山镇格外孤寂。
黄昏时,妻常陪我上街闲逛,顺便买点小菜回到小楼做晚餐。有时在街边买一包橘子,沿着长长的、懒懒的铁轨散步,一面聊天,一面剥橘子吃,还把橘皮往对方的脸上扔,就这么笑着、闹着,一直漫步到另一矿区青夫桐坑为止。有时半途遇雨,便撑开雨伞,共拥一个甜美而神秘的小天地,两个人默默而行,在微雨中走了很久,及至被一声喷嚏惊醒,才发现伞外一片幽暗沉寂。远远望去,小楼上的灯火闪烁,似乎在招手,呼唤我们回家。
在伞因两个人共用而显得更圆的时候,你会突然发现世上的道路并不像一般人想象的那么漫长而崎岖。

(丹木摘自江苏人民出版社《独立苍茫》一书,视觉中国供图)